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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   凡   的   遗   言

时间:2020-2-26    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作者:杨德振

平   凡   的   遗   言

杨德振

 

在我的几百篇作品和文章中,写了许多人,包括父母和爷爷。但几乎很少写到我的奶奶。原因是奶奶感人的“事迹”太少,太过平凡、太过普通。加之在我十一岁的时候,她就去世了,所以没有留下很特别而深刻的印象。

图片来源于网络

奶奶脾气古怪,人又很吝啬,很少与家人和亲戚来往,故了解她心里想法和了解她禀性的人也不多。我读小学五年级时,村里来了一个照相的人,我们稀奇得不得了。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小孩子准备照相,把奶奶拉过来,想与她照个合影,奶奶就是“不拢场”(家乡话,不参加的意思),所以,至今没有留下奶奶在世上的任何影像资料和半张照片,我只能凭最初的印记来描述奶奶的样貌和叙说她的坎坷人生经历。

大别山地区群峦迭起、沟壑纵横,在细风簸山山脚下,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奔流而下,奔向几百公里外的长江。一衣带水,奶奶的娘家就在河的上游,我们杨家河村在下游,相隔不到三里地。

奶奶是以“小媳妇”的名义嫁给我爷爷的。所谓“小媳妇”,就是非明媒正娶嫁过来、先当佣人、奴仆养在爷爷家中的人。在旧社会大家庭中地位极低,我大爷爷家的大奶奶是明媒正娶过来的,地位极高,统管着几十号人的大家庭的经济、生活和家务事,不用干农活;而我奶奶则必须像仆人一样做苦力农活和脏活。

后来我爷爷弟兄五、六个人分家了,爷爷只分得半间房子,且在我父亲出后生不久,就因背后生疮,无钱医治,英年早逝。撇下孤儿寡母,在大家族中又不受“待见”,奶奶一下子气疯了。神智不清时,动不动要“捏死”她的儿子、我的父亲。父亲一、二岁时只能东躲西藏,在几个伯母和婶娘家靠喝米汤存活和偷偷长大。过了几年,奶奶的神智稍为平抚了一些,大家族的里几位堂爷爷一合计,决定给父亲找了一位继父,这位“继父”就是我在诸多文章里提到的那位贤良、能干、慈祥的爷爷,名叫曾令兴。

爷爷招进来后,承担起了兴家旺族的重任,好在曾姓爷爷勤劳、能干,很快扭转了家庭顶梁柱坍塌的颓势,不仅把父亲抚养成人,还盖上了三间大瓦房,极大地改善了奶奶的生活状况,奶奶的疯病从此没有复发,还为爷爷生下了我的姑姑,一家人天伦之乐,其乐融融。

奶奶在旧社会受尽各种苦难,在新社会深知菜米油盐来之不易,所以格外节俭,以至节俭到了吝啬的地步。上世纪六十年中期,我出世后,奶奶便把我父母分家分出去了,让他们自立门户。

分家后,我的其他兄妹几个人相继出生,母亲总盼望奶奶能带孙子,奶奶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。唯一答应下来的就是晚上我可以去她家睡觉。家里只有一张床,弟妹几个出世后,家里确实住不下了,从此,我便与爷爷、奶奶建立了紧密联系。

我是下一代人中的老大,奶奶家有好吃的东西,任何人吃不到,包括她的儿子、我的父亲,只有我例外。所以,时至几十年后的今日,弟妹们一谈起奶奶,都说奶奶“小气”、“吝啬”,沾不到一点光。而我独得奶奶宠爱。

小学一至五年级期间,吃过晚饭,我便跑到奶奶家,坐在火炉旁,借助奶奶的小柴油灯看书。奶奶则在一旁纺线,“吱吱呀呀”的纺线声和火炉里炖的白雪耳“呼呼啦啦”声,相应成趣。我与其说是在看书,不如说是在等白雪耳炖熟,享受一下奶奶的“奢侈”食物;所以,无论奶奶纺布到多晚,白雪耳没吃,我就会“看书”看到底、陪到底。一碗白雪耳喝完,马上上床睡觉了。第二天,跟妹妹、弟弟们一说,她们直流口水,说我是"奶奶生的”,还巴不得马上找个借口也去奶奶家看书。

小学放学回来,有时饿得发慌,便溜进奶奶家,在旮旯的大缸里抓一把花生或生红薯片,要么偷一块冰糖放在口袋或留一勺红糖和蜂蜜放在嘴里,大摇大摆地出门,奶奶看见了,便会对我说,不准偷吃,要先打招呼。我随便应付一声便跑了,心想,打招呼,就吃不到嘴里了;年幼的妹妹、弟弟也试图模仿,结果不是“打招呼”的问题,奶奶而是直接拿棍子把她们赶了出来。

初二的上学期,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冬天。我放学回家,奶奶已生病多时,半躺在病床上,见我回来,眼睛里顿时有了光亮。我说,准备去八里地外的村庄看电影时,奶奶顿时显得极为不安起来,她说:某某山路陡峭,走夜路容易坠落,某某河段岸高水急,夜晚容易掉进河里......一连说了几个路段的复杂和危险,我满不在乎,嫌奶奶好啰嗦。不过在看完电影回来路上,我还是格外注意这几个路段的潜在危险,格外小心翼翼。同行中的一个小伙伴没太注意,也无人嘱咐,最后掉进了高岸下的河流中,大冬天全身湿透,还把脑袋撞出了血,命悬一线。

深夜十一点多钟,回到家里时,奶奶已进入弥留之际,已认不出我的人了。

我和爷爷在奶奶的床边另外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铺,方便照顾奶奶。奶奶床上的这一头还睡着年幼的妹妹和弟弟。这天晚上,只听到奶奶不停地说:“爷,把这几碗菜端上来”……双手不停地在被子面上挠抓;“爷”是奶奶平时对爷爷的称谓,“把这几碗菜端上来”,不知是否是因为长期的缺吃少穿给奶奶造成的生存困顿和迷惘,她从心底里发出的呼喊与担忧呢?!还是她离开人世最后一点奢求和念想呢?!一家人都不明白。奶奶在去天堂的路上,就一直这么喊着。

早晨七点钟的太阳从小窗户中投射进来,照在冰冷的地上。爷爷早起干活去了,房子里宁静安谧,我们几个小家伙睡得格外香甜,奶奶可能喊累了,半躺着,头低着,似乎像睡着了。

到了八点钟,村里的五奶奶路过我家门口,看见母亲正在做早餐,就进门来顺便看看我奶奶;一看,便惊诧地对母亲说:“你娘走了”,母亲慌忙进来,怔怔地站在那里,不知所措。我和妹妹、弟弟一听说奶奶“已走”,丝毫不感到害怕和吃惊,似乎也没有感到伤悲,马上起床,反而到处翻箱倒柜找奶奶遗留下来的鞋子和好吃的食物......

奶奶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,她的形象已有些模糊,但她在去天堂路上,还为我这懵懂而又不经世事的少年孙子指点着夜行之路,留下了最为平凡的遗言。我不知道,这中间是否蕴藏着人生之路跌宕起伏的暗示与引导?!还是别有一番用意?!时光在流逝,世事在翻转,奶奶平凡的遗言却愈加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,让我深深懂得,时下生活富足,谁也不会发出"三碗菜"的临终呼唤,但应该知福惜福、知足常乐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三日

 

 文章作者:杨德振(广东作家、酒店职业经理人、心智研究专家)

 

文章整理:顾文革

责任编辑:康永周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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