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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组图]一个信访大县的治理之路

时间:2023/9/24    来源:法治网    作者:宋媛媛

原标题:河北蔚县的社会治理之路

截至8月底,蔚县全县累计梳理2023年以前未化解信访案件3269件,化解息诉3253件,化解息率达到99.5%,过去经常被信访人员围堵的县委、县政府大门,如今变得“冷冷清清”

《法治周末》记者 宋媛媛

《法治周末》见习记者 王意天

“2018年,蔚县信访量为1216件,2019年降至540件,2020年180件,2021年仅有42件,逐年呈断崖式下降。2022年1月,随着一起53年信访积案的化解,5年以上39件难啃的‘骨头案’全部化解到位。”2023年8月26日,在河北蔚县的信访接待大厅,工作人员如数家珍,向《法治周末》记者讲述着几年来信访工作所取得的成就。

信访是社会矛盾的晴雨表。处理化解信访问题,需要不断推动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,运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深化改革、推动发展。

近年来,蔚县经历了由乱而治、自弱向强的过程。这期间有哪些激荡,有哪些破立?《法治周末》记者走进蔚县,去发掘他的治理之路。

过去经常被信访人员围堵的县委、县政府大门,如今变得“冷冷清清”。 宋媛媛 摄

一煤独大 矛盾交织

蔚县是一个特殊的存在。

它地处张家口市南100公里,人口51万,古称蔚州,历史上是“燕云十六州”之一,文化底蕴深厚。地理上,被恒山、燕山和太行山环抱,中间是盆地,有着与众不同的“小气候”。

蔚县矿产资源极为丰富,素有“燕赵煤仓”的美称,是全国100个重点产煤县之一。

改革开放之初,蔚县的发展重心落在了煤炭上,煤炭相关收入一度占到县财政收入的60%。当地人参股分红、倒卖煤炭、跑运输……煤炭经济搞得是风生水起,尤其是2002年之后,煤炭行业更是呈现了“井喷式”发展。据当地人介绍,当时给村里交5万块,就能包个小煤窑。

煤炭业的无序发展,带来了许多负面效应,催生了一些丑恶现象,歌厅、赌场大行其道,甚至有人开始吸食毒品。因为有了钱,很多人便为所欲为,形成了“钱是万能的、钱能摆平一切”的不良社会风气。

同时,由于管理不善,私挖乱采对生态环境造成极大的破坏,安全生产事故也频频发生。

2008年7月14日,李家洼煤矿新井发生特别重大炸药燃烧事故,造成34人死亡、1人失踪,直接经济损失1924.38万元。

事故发生后,矿主隐瞒不报,转移尸体,破坏现场,销毁证据,而蔚县和南留庄镇党委、政府主要负责人和一些工作人员组织或参与瞒报。

该事故共有48名责任人被移送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,包括蔚县县委、县政府原主要领导同志和分管煤炭工作的副县长均被追究刑事责任。

彼时的蔚县,外界听到的多是负面新闻。煤炭开采造就了一批“富翁”,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地方社会的总体价值观念,一切向“钱”看成为导向,继而演变成了政府解决群众的诉求一概遵循“拿钱下事”。在社会层面,一部分人信奉“钱能通神”,凡是面向大众的规则底下,都有“金钱”在操作的影子。同时,煤矿关闭退出后,大量务工人员面临失业和转型,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社会负面情绪。各种社会矛盾井喷式爆发。

刀刃向内 抓好队伍建设

蔚县境内曾经有一些“黑”加油站,门外竖着“停车场”的大牌子,院子里却私埋油罐、安装加油机,向运煤的大货车出售柴油。这些加油站不仅油质差、无证经营,还存在很多安全隐患。

相关部门多次接到投诉,但奇怪的是,每次上门检查,这些加油站都会提前关门。后来得知,这些加油站的老板们有个微信群,群主竟然是蔚县某职能部门的领导。一遇风吹草动,这位领导就提前告知这些加油站老板,等待风头一过,就会“死灰复燃”。

不但如此,一些干部还参股黑煤栈、河道采砂。

“老百姓都在看着党员干部,正人先正己,要想实现整个社会综合治理状况的好转,就必须刀刃向内、抓好队伍建设。”蔚县县委书记刘瑞格表示。

鉴于此,2021年11月,蔚县县委制定了《“十个零容忍”问责办法》,提出有下列情形之一,对涉事单位的党政“一把手”予以免职处理:对工作人员吃空饷零容忍,单位工作人员存在挂名领工资,一年内请病假两个月以上或请事假累计一个月以上的”;对“双违”有增量零容忍,凡对“双违”整治工作不力,辖区内出现新的违法占地或违法建筑,未及时发现和处置到位的;对非法河道采砂、非法煤栈死灰复燃零容忍;对黑加油站点运营零容忍;对破坏营商环境行为零容忍,推诿扯皮、效率低下、滥用职权不作为、慢作为、乱作为等,影响全县发展的;对群众合理诉求敷衍应付,造成越级访非访零容忍等等。

与此同时,县领导班子还注重社会风气的转变。

蔚县,曾经有数不清的麻将馆,赌博已经成为某些人的“家常便饭”,有的公职人员也常常沉迷于此。某天,两位政法机关的工作人员参与赌博,被别有用心的人偷拍,敲诈不成举报到县委。

刘瑞格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刹住赌博歪风、整顿干部队伍的契机,亲自带队查处此事,不但处理了涉事干部,还排查取缔了麻将馆440多家,并责令涉事人单位的“一把手”在县委常委扩大会上作检讨,辖区派出所所长受到免职处理。

据当时参加会议的同志介绍:“那位领导因为没管好自己的人,羞愧不已,当众落泪,通过这件事,对全县触动很大,公职人员再也不敢参与赌博了,社会上的赌博之风也得到遏制。”

蔚县还制定了《蔚县乡科级领导班子“一把手”末位淘汰办法》,对乡镇党政正职和各部门、单位“一把手”列入末位淘汰考核范围。

同时,组织部门还大胆起用能干的人、敢干的人,即使敢对上提意见、甩脸子,县领导也给予理解和支持。

李海明就是个特例,从派出所所长直接提拔为县信访局局长,当看到县处级领导信访值班不够准点时,气冲冲找到县委书记“抗议”,促使这一状况迅速得到改变。

敢啃硬骨头 铁腕治“双违”

当煤炭的喧嚣尘埃落定,“黑”色红利不再,蔚县人也意识到,要寻求新的经济增长点,就必须招商引资,引进项目,开发当地的旅游资源。这些都需要干净整洁、文明舒适城市面貌,毕竟“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”。

而长期“一煤独大”留下了数不清的小煤栈、停车场和加油站,另外还有大量的非法占地和违法建筑(以下简称“双违”)。这些乱象的存在,不但违法,还破坏了环境、影响了市容。

于是,在2018年,蔚县领导班子将拆除“双违”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。

可是,拆违工作刚一开始,就遇到很大的阻力,说情的、告状的、施压的,甚至是威胁的,找上门来,还有一些难啃的“硬骨头”。

李维军,蔚县住建局党组书记、局长,那时担任县国土局长,具体负责拆违工作。据他回忆,当年啃下的第一块“硬骨头”是下广线最大的一家洗煤厂,经营者退休前是某派出所所长,在当地颇有势力。

拆除当天,为了依法打击和遏制违法建设行为,针对拆迁工作中可能出现的矛盾,由国土局、城管局、司法所等部门组成了联合拆违工作组。法律顾问、人民调解员、村干部等也一起赶到现场。

一切准备就绪,现场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。

“我是党员!给公家干了一辈子,我看谁敢拆!”年近八旬的“老所长”挡在了门口。

“你要是党员,更应该遵纪守法,拆!”李维军站出来对其大声呵斥。立即指挥工作人员依法启动拆除程序,当天即将门牌和两个大柱子全部拆除……

第二天,李维军继续上门做工作,“老所长”终于同意拆除违建,和家人一起搬离了洗煤厂。

在此之后,附近的18家违建洗煤厂,均被顺利拆除。

“我之所以这么硬气,是因为有法律的支持和县委县政府领导的‘撑腰’。”李维军说。

2018年,在京蔚高速连接线与雪绒花大道交汇点,业主不顾禁令,高调建起了两栋五层小楼,政府勒令其拆除,竟然索要三四千万元的补偿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。

几经沟通无果,有的干部甚至提出道路规划改道,绕开违建楼。这一提议被县领导班子否决:“坚决拆除该违建,否则就无以为震慑”。

2018年5月2日9时许,随着爆破声响起,违建小楼轰然倒塌,全部过程,仅仅用时3秒。李维军说,“这一拆,可谓是拆出了公平,拆出了正义!拆出了决心!蔚县的拆违工作再无阻碍,违建风气就此止住”。

刘瑞格告诉记者:“实践告诉我们,只要你行得正、坐得端,一切出于公心,就大胆地去干。

蔚县信访局。 宋媛媛 摄

导访入法 人性化服务

走进蔚县信访接待大厅,在楼梯左侧的墙上,可以看到两行醒目的文字:“群众的诉求就是我们解决的任务目标,百姓的困难就是我们服务的工作方向。”李海明表示,这两句话是蔚县信访局的工作指南,他们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。

李海明,曾长期在公安战线工作,2018年6月,他由派出所所长提拔为县信访局局长,可谓受命于危难,这种任命在蔚县尚无前例。

“彼时,县委县政府挤都挤不进,全是上访的人群,招商引资肯定是不可能了,吓都能吓跑。”蔚县县委办公室李树生向记者回忆五、六年前上访情景,“因为环境污染、征地拆迁补偿、人口流失等问题,社会矛盾突出,上访人数众多。上班需要扒开层层人群才能进到办公室。”

“老百姓‘信’访不‘信’法。上访的多,法院受理的案件却极少。按蔚县50万人口计算,每年5000件属于正常水平,但当时只有一两千件。”曾在下宫村乡负责信访工作的周文向记者介绍,以往老百姓总是按照自己的办事方法,习惯认私下关系,认拿钱办事,不认法律。“毕竟打官司要依法依事实,要讲道理,上访,有理理直气壮,无理胡搅蛮缠,反正就是要好处”。

在深入分析了解了蔚县信访问题后,李海明认为,解决信访难题,就要坚持信访法治化、人性化。

所谓信访法治化,就是把人民群众信访事项,按照法律法规规定以及《信访工作条例》,依法分类,纳入到法治救济途径。为此,蔚县信访大厅常年配备了律师,为信访群众提供法律服务,县法院也在信访大厅设置了一站式诉讼服务机,符合立案条件的可以马上立案。

对待非访、缠访、无理取闹等行为要坚决依法打击,不能纵容谁闹谁就有理。李海明认为,这也是信访法治化的范畴。

信访人性化,就是在法、情、理之中,积极为人民群众维权出主意、想办法,把法律援助、心理服务、公益救助以及公民衣食住行的问题、老弱病残的互助问题纳入到工作之中,积极为他们提供服务,提高他们的获得感、幸福感。

蔚县信访接待大厅的布置充满了温馨,墙壁色调柔和,天花板点缀着红色的剪花,舒适的沙发座椅,免费的冷热饮用水,还有工作人员、志愿者、心理咨询师等一张张笑脸。

李海明说:“我们就是要把信访人员当做家人,同时变上访为下访,走进地头,坐在炕头,访到心头。”

李海明还认为,信访人性化,就是要顺着老百姓的方向办事。老百姓要求政府公开透明,李海明就立即申请设立了信访快手直播间,每周一、三、五下午,局工作人员、律师、心理咨询师分时段与网民互动,李海明随时参与,对于群众的问题及时回复解答。

2019年12月5日的一段视频——“信访局局长怒斥欠薪企业”,点赞量超百万,彻底将李海明变成“网红”。

当日,70多名农民工到蔚县信访局反映工资被拖欠的问题,李海明把企业负责人叫到办公室,拍着桌子质问“你们拍拍自己的良心问一问,你们欺负农民工,良心过得去吗……”

两分钟的视频里,在线的群众看到了一个敢于为老百姓发声的信访干部,纷纷评论,李海明这“一骂”,让农民工被拖欠的200万元工程款次日全部结清。

对于“骨头案”“钉子案”等信访积案,李海明向县委县政府领导请示,最终批准由19名县级领导亲自包联化解,并将信访清零的进展情况作为县委常委会经常性议题,逐案听取包联领导化解情况。

“哪怕有一项未能解决,都显示红色。”李海明指着信访局会议室的一面显示屏向记者介绍:“这是 ‘县领导包联信访、服务事项一览表’,列有包联干部的姓名、职务、分管部门以及包联事项,干部包联事项清零则显示蓝色,哪怕有一件没解决,则显示为红色。”

“因为这块大屏,还有个别领导给我脸色看,多亏了县委县政府的支持,才把它坚持了下来。”李海明感慨,就是这种坚持,促使领导们带着感情和责任,深入下访、家访,真正坐到群众的炕头上、板凳上,和群众面对面地听诉求,理事实、找症结、依法依规、依情依理,共同研究化解方案。

一组数据显示,截至8月底,蔚县全县累计梳理2023年以前未化解信访案件3269件,化解息诉3253件,化解息率达到99.5%,化解息诉5年以上历史遗留案件42件。

共建 共治 共享

经常被信访人员围堵的县委、县政府大门口,如今不免有些“冷清”。漂亮整洁的市民广场上,不少群众在跑步锻炼,朝阳下一幢幢楼房正在开工建设。

“要建设稳定和谐的环境,不单是政府管,更要社会组织和个人积极参与共建共享。”蔚县政府副县长、公安局局长贾金渊告诉记者。

据介绍,蔚县公安局现有民警192人,民警占比为万分之三点九,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。为破解基层警务多、事务多、群众求助多的瓶颈,今年2月以来,蔚县公安局深度挖掘、发动厚植在人民群众中“治安力量”,推进“蔚州义警”建设。

“蔚州义警”是一支群众性志愿者队伍,他们尽己所能,不计报酬,自愿承担社会治安责任,协助公安机关开展矛盾纠纷化解、基础信息采集、安全隐患排查等12项职责任务。目前,“蔚州义警”共发展人数达1380人。

经过6个多月的运行,“蔚州义警”化解矛盾纠纷109起,安全隐患排查78处,在应急救援、为民办实事、协助公安开展反电信诈骗宣传等方面发挥了干警积极作用。

“老百姓看政府,政府做好了,大家自然会跟着走,跟着学。”蔚县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副主任张楠向记者讲述起了一件小事。

2021年10月,王先生发现胡同口出现了禁停标志牌,随后自家汽车被多次贴条处罚。由于周围一两公里都未设立停车区域,车辆只能放在自家门前。随后,王先生向蔚县司法局申请行政复议,请求依法撤销交警大队对其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。

蔚县司法局受理案件后,根据2021年4月与蔚县检察院会签的《关于建立行政争议实质性化解协作机制的实施意见》相关规定,邀请县检察院共同参与化解该起行政争议。

蔚县检察院收到邀请后,立即组织干警实地勘察了王先生家门前道路,发现道路属于老旧街道,附近区域内未设立专门停车场所,如24小时禁停确实不便,且晚间车流量较小,此处停车并不影响交通。随后,检察院又调取了交警大队的行政处罚卷宗,对行政处罚行为进行了审查。

2021年10月11日,蔚县检察院联合蔚县司法局,在行政争议化解中心对该案进行化解。经过检察人员的释法说理,交警大队也认识到在行政执法不仅要考虑合法性,也应结合实际考虑到合理性,遂将禁停时间从原来的24小时改为上午8时至下午6时。对此,王先生也表示理解,撤回了复议申请。最终,双方的争议得到实质性化解。

事后,王先生对于检察院认真的工作作风表示赞赏,案件一结束,即主动请求加入检察院的志愿者队伍,有事随叫随到。目前,蔚县检察院吸纳类似志愿者共46人……

如今的蔚县,制约经济社会发展的包袱和历史遗留问题基本解决到位,主要任务已经转移到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。

记者注意到,蔚县人民政府官网显示,今年年初召开的2023年“招商引资年”暨项目建设工作启动大会上,刘瑞格将招商引资作为“天字号”工程,明确“2023年是全面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的开局之年,也是蔚县开创高质量发展新局面极为重要的一年,全年冲刺‘双百亿’(全年GDP总数超百亿元,全年固投突破百亿元)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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